科技日报记者 陈曦
近期，全国多地正在开展2026年度的“两癌”（宫颈癌、乳腺癌）免费筛查活动。这项惠及广大女性的基层公共卫生行动，反映了我国乳腺癌防治体系的不断完善。
就在前不久，第23届世界乳腺健康大会在天津召开。这是这一全球乳腺健康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学术盛会首次落地中国，标志着国际社会对中国乳腺疾病防治能力的高度认可。会议期间，大会主席、中国工程院院士郝希山接受了科技日报记者专访，就中国乳腺癌防治的跨越式发展、整合医学的中国实践、全生命周期健康管理及未来国际合作等话题分享了自己的看法。
中国乳腺癌防治实现跨越式发展
记者：您领衔建立了一套覆盖400万居民的全人群恶性肿瘤发病监测系统。从这套系统的数据看，过去30年中国乳腺癌的发病趋势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郝希山：监测数据是我们实现跨越式发展的基石。过去30年，随着我国经济快速发展和人口期望寿命显著延长，乳腺癌的发病率呈现上升趋势。但值得欣慰的是，近年来其增速已逐渐趋缓。我们发现，中国女性乳腺癌的发病高峰年龄在45—55岁，比西方国家的65—75岁早了整整10—20年，这样我国部分患者还处于规律月经、生育、哺乳阶段。这一发现至关重要，它直接改变了我们的筛查和防治策略，提示我们要更早地关注女性乳腺健康。这为后来制定适合我国国情的筛查策略提供了核心依据。
记者：基于这些监测发现，您牵头制定了首个以中国女性筛查数据为依据的《中国女性乳腺癌筛查指南》。与欧美指南相比，中国女性的筛查策略有哪些独特之处？
郝希山：需要强调的是，欧美的筛查指南主要基于欧美人群的数据，直接套用到中国女性身上是不合适的。首先，中国女性乳房体积较小、腺体更致密，单纯依靠西方推崇的乳腺X线摄影（钼靶）效果有限。我们通过多中心交叉对照研究证明，超声波检查对中国女性，尤其是年轻和致密型乳腺的女性，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因此，我们推荐乳腺超声与X线检查相结合。其次，我们根据发病年龄早的特点，建议有家族史的女性从40岁开始筛查，高危人群甚至要提前到35岁。
该方案依托的大规模人群筛查数据覆盖全国31个省区市，时间跨度为2004—2009年。可以说，这个方案是通过严谨的科学对比研究，最终得出的最适合中国国情的方案。
记者：目前肿瘤治疗进入精准时代。未来在乳腺癌精准诊疗方面，中国学者应重点突破什么？
郝希山：未来的突破方向非常明确。第一是“更早地发现”。我们要利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对B超、CT、核磁共振等影像进行智能分析，提高对微小癌和早期癌的精准识别能力，避免将良性结节误判为恶性，减少不必要的手术创伤。第二是“更准地治疗”。通过液体活检等技术，监测血液中的肿瘤基因和蛋白质，探索正常细胞癌变的深层机制。未来，我们希望能通过基因编辑等手段逆转患癌的过程。第三是“个体化的疫苗”。肿瘤特异性疫苗是个研究热点，我们在肺癌等领域已开展个体化精准疫苗的临床研究，未来希望能攻克乳腺癌等实体瘤的疫苗治疗难题。
整合不是简单叠加而是“排兵布阵”
记者：本届大会强调“整合医学”理念。在乳腺癌防治领域，“整合”如何改变传统的诊疗模式？
郝希山：“整合”这一理念在乳腺癌诊疗领域带来了一次革命性的转变。整合理念下的诊疗，不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也不是过去一个科室看完再看下一个科室的“串联”模式。
整合意味着“以患者为中心”的“并联”模式。具体来说，就是从早期预防、健康生活方式干预开始，到精准筛查、早诊早治，再到多学科诊疗（MDT）——外科、内科、放疗科、病理科、影像科、分子生物学及遗传学等领域的专家围坐在一起，共同为患者制定最佳治疗方案。最后，还要整合乳房再造、心理康复和长期护理，形成从“治病”到“管人”的全链条。过去我们更关注如何把肿瘤切干净，现在我们追求的是在治愈疾病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留患者器官的功能和美观，让她们能高质量地回到正常生活中。
记者：应如何进一步前移乳腺癌的预防关口？
郝希山：当前预防关口前移的核心是“科普与政策”并重。第一道关口是大众科普，要让全民认识到“癌症是可防可治的”，主动了解控制烟酒、保持健康体重、适龄婚育和母乳喂养等知识。第二道关口是专业的筛查队伍——筛查是一项专门技术，需要经过严格培训的医生来完成，以保证精准性。我们已经建立了国家层面的筛查指南和项目，并培养了一批专业人才。
不过，我们仍需提高筛查的普及率。当前，我国得到治疗的患者中，仅有20%—30%的乳腺癌是通过筛查发现的，而发达国家这一比例高达60%—70%。我们需要政府进一步加大投入，更广泛地将筛查纳入医保覆盖范围，特别是农村地区。同时，利用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提高筛查的可及性和效率。
记者：作为从“治病”到“管人”全链条的最后一环，护理和康复具体如何发挥作用？
郝希山：护理和康复绝不是配角，而是实现“完美治愈”的“最后一公里”。很多患者肿瘤治愈了，但心理的创伤、上肢淋巴水肿、对乳房缺失的遗憾却伴随终生。
我们强调“全周期管理”，就必须包括乳房的整形再造和功能康复。一位优秀的乳腺外科医生，不仅要能切除肿瘤，还要能重建乳房，让患者在术后坐姿、站姿、正面、侧面都看不出与健侧乳房的明显差异，这对她的心理是巨大的安慰。第23届世界乳腺健康大会专门设置了护理专场，正是希望借鉴东西方先进经验，将心理支持、功能锻炼、营养指导等融入日常护理，让患者不仅活得长，更要活得好。
记者：如何将免疫治疗、靶向治疗等新技术与外科手术等传统手段整合，让患者真正获益？
郝希山：整合不是简单地叠加，而是“排兵布阵”。外科手术依然是乳腺癌治疗的基石，70%—80%的治愈病例都经历了手术阶段。但我们现在有了更丰富的“武器”。
比如，对于局部晚期的患者，可以先进行靶向治疗或免疫治疗，让肿瘤缩小降期，然后再做手术，这样能大大提高保乳手术的成功率。术后，再根据患者的基因分型，选择精准的辅助治疗策略来清除微小残留病灶，防止复发。以天津医科大学肿瘤医院为例，在加速康复外科（ERAS）领域，医院通过精准镇痛、早期活动等整合措施，让患者平均住院日缩短至3.42天，这正是整合医学让患者直接获益的生动体现。
推动国际协作与人才培养
记者：今年是世界乳腺健康大会首次在中国召开。您作为大会主席，能否谈谈这次大会落地中国的意义？
郝希山：我认为这次落地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大会之所以选择中国，就是看中了以“单病种、多学科、一体化”为特色的乳腺癌全周期诊疗模式——“天津模式”等成熟范式，以及庞大的临床数据资源。可以说，这次大会落地中国，是国际社会对中国乳腺肿瘤防治事业近几十年来取得成就的充分肯定。我国的乳腺肿瘤防治事业走上国际舞台用了很长时间。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国专家开始在国际上分享乳腺癌外科治疗经验，今天，我们在预防、筛查、精准诊疗、基础研究等领域全面与国际接轨，甚至在部分领域实现并跑或领跑，为全球提供“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
记者：对于乳腺癌防治来说，国际协作发挥着怎样的作用？下一步还有哪些合作计划？
郝希山：这种国际协作模式是互利共赢的“双向奔赴”。我们引进世界乳腺健康学会（SIS）的先进理念和标准，同时将“中国方案”，特别是适合发展中国家的筛查和诊疗经验分享出去。下一步的合作会更加务实和深入。
首先，我们将建立国际培训中心，开展年轻医生的双向交流培训。其次，我们计划在学会内建立国际专家评审组，对全球申请机构的乳腺专科进行国际标准化评审，以促进诊疗规范化。最后，我们将继续深化与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的合作，将我们的乳房再造技术、早期筛查模式推广到更多需要帮助的地方。
记者：在培养乳腺肿瘤领域的青年人才方面，最重要的是什么？
郝希山：培养医生，要“医德为先”。一个医生如果缺乏奉献精神和对病人的关爱，技术再高超也走不远。年轻人选择从医，就意味着选择了奉献，要时刻以病人为中心。其次，要“沉下心来”。肿瘤诊疗非常复杂，充满了未知，需要心无旁骛地进行研究，善于从临床问题中发现科研方向，再将成果带回临床。
记者：一路走来，最让您有成就感的是什么？面对未来，您还有哪些期待？
郝希山：回顾半个多世纪的从医路，最令我感到欣慰的不是获得了多少奖项，而是两件事：一是我们建立了中国自己的、基于本土数据的乳腺癌筛查指南和防治体系，让千千万万的中国女性从中受益；二是我们看到了一代又一代优秀的年轻医生成长起来，他们技术精湛、医德高尚，让中国的乳腺健康事业后继有人，充满希望。
面对未来，我最大的期待是，通过我们这一代人和下一代人的不懈努力，通过持续深化国际协作，能让乳腺癌真正成为一个可防、可治、不再令人恐惧的慢性病，最大限度地消除乳腺癌对全球女性生命健康的威胁，这是我们所有乳腺健康工作者的“全球共识”和奋斗目标。
观点聚焦
我希望让公众认识到，肿瘤是可防可治的。过去30年，很多人一听说得了肿瘤，就觉得是绝症，但现在情况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首先，公众要树立“主动健康”的意识。三分之一的癌症（恶性肿瘤）完全可以通过改变生活习惯来避免。真正有效的防癌手段是管住嘴、迈开腿，多吃蔬菜水果，少吃油炸、腌制和霉变食物。控制体重非常重要，肥胖与乳腺癌、肠癌、胰腺癌等多种癌症密切相关。吸烟与30%的肿瘤发病有关，控烟也是防癌的重要一环。
其次，肿瘤早筛极为重要。以乳腺癌为例，在实施规范化筛查的地区，患者的五年生存率可以实现大幅提高。
即便到了癌症晚期，也不等于绝路。随着诊疗手段的不断进步，如今高危乳腺癌患者的三年生存率已得到提升。患者一定要树立信心，积极配合医生进行规范治疗。
总之，防癌抗癌关键在于“四早”：早预防、早筛查、早诊断、早治疗。我们要通过科普，提高全民对癌症预防的认识，让更多人积极参与筛查、主动预防，做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
——郝希山
网友评论
